4月28日，针对常州6家金融机构的查处风暴终于降临了。中行常州分行行长、党委书记王建国首先被撤职。一位常州的银行业人士表示，接下来，各行还会进一步追究部分责任人的责任。

    6家金融机构合力帮助一个注册资本3亿元的小型钢铁企业，运作一个远远超出其承载能力的总投资106亿元的大项目。

    这是一次罕见的集体“失足”。

    来自相关部门的统计表明，截至2004年3月15日，共计有6家金融机构向铁本公司及其关联企业提供授信总额共43.4028亿元。其中，中行25.7208亿元，农行10.3106亿元，建行6.5608亿元，广东发展银行3000万元，浦发5000万元，常州武进农村信用联社105万元。

    4月21日，江苏银监局一位官员向记者澄清，虽然帐面贷款有43亿元之多，但因为有一些重复计算，比如有部分矿砂等原材料进口时采取了票据和信用证形式，其中贷款形式也占了一部分，中间有交叉情况，实际的数额是30多亿元。

    到了3月底，43.4亿的授信戏剧性地缩水到了36.9583亿，减少的部分包括广发银行收回以100%保证金开出的3000万承兑汇票。此时，卷入其中的还有5家金融机构。

    有关人士表示，这是因为铁本项目的风险暴露之后，各家银行意识到巨大的风险，加紧收回部分资金，特别是以承兑汇票、信用证等方式流出的资金。

    但是，觉悟来晚了一步。目前，铁本公司的新建项目已经被国务院叫停，常州市政府宣布，将压缩项目用地规模，尚未占用的1647亩土地立即复垦。对铁本公司的违规占地，按每平方米4元标准处罚，而共有20多亿资金已经变成了一幢幢高炉和厂房。

    江苏银监局这位官员说：“铁本老厂以流动资金名义贷出的10多亿还有收回的希望，贷给新项目的20多亿基本上就没什么指望了，关键看善后工作怎么做。”他告诉记者，地方政府已准备接管铁本公司，并引进外部资金，“毕竟还有5000多个工人和1000多农民不上不下，复垦也需要钱。”原有企业将被保存下来，银行也将帮助老厂正常运转。至于几家银行能从新项目里收回多少资金，现在谁也说不准。

    铁本公司自己做出的一份项目调整方案则提出，对项目已挪用的流动资金贷款，可由银行、7个出资人？江苏铁本钢铁有限公司、江苏新城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九洲集团有限公司、常州百老汇集团有限公司、常林股份有限公司、黑牡丹（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红星集团？新组建的有限责任公司及铁本公司三方签订协议转让。

    巨额资金如何流入？

    最近一段时期，正好是中行、建行争分夺秒降低不良资产余额和比例，以加速上市进程的关键时刻。4月中旬，中行刚刚召开全行会议，将钢铁和电解铝行业中长期贷款审批权限全部上收至总行，短期授信审批权限全部上收至一级分行。

    那么，巨额授信是如何授予这个资本金仅3亿元的小型钢铁公司的呢？

    据知情人士透露，农行是铁本公司的开户行，也是在铁本老厂时期最早向其投入资金的银行。实际上，对于铁本新钢铁基地项目，此前农行按照每100万吨钢铁产量所需资金的比例，大致匡算出可向铁本投入15个亿，但出于风险等因素的考虑，最后只投入了10亿多，这使得农行逃脱了更大的劫难。

    从2002年开始，建行、中行等金融机构鱼贯而入，相继与铁本建立信贷关系。2003年下半年，随着铁本公司进入高速扩张时期，两家银行的贷款也迅速增加。此时，铁本公司和它的关联企业已经没有多少资产可供抵押了，结果相当部分的资金以信用贷款的形式流入了铁本，其中中行尤甚。现在，这部分贷款成了中行的心头之痛。

    在国家有关部门严格控制钢铁投资和各银行狠抓不良贷款的双重压力下，这6家银行如何能将如此大笔资金大胆地投入一个民营企业的钢铁项目，从而深陷风险的漩涡？

    当地一位中行人士告诉记者，去年看来，铁本公司的这个新项目还是不错的，因为市场需求很强，钢铁价格连连上涨，估计资金的回报率会比较高。当时在他们看来，至少二三年内，这个项目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且地方政府比较支持，过去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地方政府支持的项目出问题）情况。”

    “谁能想到宏观调控这么厉害呢？刚刚撞到枪口上。当时，这可是各家银行争抢的项目。”这位人士说。不过，他也承认，中行的授信资产保障不够，信用贷款多，抵押、担保贷款少，造成的风险敞口比例比较大。

    一位农行常州分行人士申辩，农行虽然也遇到了很大的风险，但农行向铁本的授信程序是正常、合规的。较大数额的贷款，通常先由支行进行调查，经支行贷审会通过后报市行，市行的贷审会通过后再报省行，“从操作程序上看是合规的，但客观地讲，贷款管理有些不到位。”对于铁本公司这个超大项目，他的说法与中行人士类似。“铁本原来的经营势头很好，在银行的存款很多，政府也支持，在竞争比较激烈的情况下，是大家都想争取的大客户。如果（项目）不违规的话，投资回报应该很高的。”

    他进一步向记者解释，农行的贷款都是按项目的规模、产销能力向老厂发放的，而且都是以流动资金的名目，而不是固定资产投资。按照银行的规定，流动资金贷款是向借款人发放的用于正常生产经营周转或临时性资金需要的短期贷款，固定资产投资贷款则是用于固定资产项目投资的中长期贷款，以前者名义申请的短期贷款不能用于固定资产投资。但是，“铁本公司的违规挪用，以及贷后的监控不到位，使我们卷入了风波。”该农行人士无奈说。

    谁之过？

    对于银行资金如何陷入铁本漩涡的调查举步维艰，人们很难知晓其中决策关键的细节。但没有人否认，这是一场常州多家银行真正的滑铁卢之役。

    到底是银行内控机制的缺陷，还是地方政府的误导？抑或是时运不佳，恰好撞上了国家宏观调控的枪口？

    一位江苏银行业人士认为，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地方政府对项目的支持给银行造成了一种假象，以为政府大力支持的项目绝对没有问题。银行向铁本公司贷款时，铁本已经有了政府的批文，不幸的是后来证明这些批文是地地道道的越权审批。

    “正是由于过于信任地方政府，所以不太重视贷前审查和贷后的监控。”这位人士说，“铁本公司以化整为零的方式，通过22个项目向银行贷出数以亿计的资金，银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以铁本公司的规模，也不可能贷到那么多流动资金，后来挪用为固定资产投资，这些银行应该也都心里有数。”“地方政府也有苦衷。”他表示，“这个项目地方政府在2002年就决定上，那时候无法预见现在钢铁行业过热。”

    另一位常州的银行业人士认为主要原因是有些银行的风险意识太弱了，为了争夺客户，不计成本地盲目投入。他说，在银行界有一个人所皆知却又很难迈过的误区，就是银行贷款的集聚效应。换句话说，一家银行给企业授信越多，或给企业贷款的银行多了，就会有更多的金融机构争先恐后地向这家企业贷款，因为前者的投入无形中提高了企业的信用等级，使其成了众星捧月的“优质客户”。但问题是，各家银行并不清楚其他同行给予同一家企业的贷款额度，最后各家的贷款合并之后，很可能远远超过这家企业的还款能力。铁本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此外，一种说法是，铁本公司提供的虚假财务报表也成为致命的诱饵。铁本公司提供给税务和银行等部门的报表大不一样，给银行的数据显然要乐观得多，但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

    一位江苏银监局官员认为，出现这类事件是“偶然中的必然”，“在市场规则不健全的情况下，一个项目规规矩矩地上，可能要打通几十个环节，花费的时间长，所以有的地方政府就变通一下，搞一些违规操作。过去很多项目都是这么上的，而且大部分都成功了。”

    这位官员认为，这个事件给银行很大的教训，有两个方面可以改进，以避免出现类似事件。其一，国家宏观调控部门应加强宏观预警和指导，让银行提早了解行业过热与否，避免盲目投资。前不久，国家发改委下发通知，要求各银行征订行业分析材料，正是帮助银行弥补行业分析的缺陷。

    “最关键的是，银行必须改变过去过度依赖地方政府的习惯，以为有地方政府支持，贷款就没问题了，从而陷入非规则游戏的陷阱。”他说，“法制越来越健全，银行必须按法制社会的规则办事，而不是依赖地方政府。”

    4月16日，央行行长周小川在“国际金融协会2004年春季成员会议”上分析说，目前接近30%的银行不良资产是各地政府的不良决策造成的。但他同时斩钉截铁地表示：“这已经成为历史，我们决定把地方政府行政干预当地商业银行的经营告一段落。”